动画片封神榜(哪吒是来自《西游记》,还是来自《封神榜》?)
都不是,很多读者谈起哪吒,总会想到《西游记》《封神演义》,以及小时候看过的《哪吒闹海》《哪吒传奇》之类的动画片,但是很多人可能不知道,这些作品中的哪吒只是哪吒故事的一小部分。实际上,在《西游记》和《封神演义》问世前,哪吒就是神话文学作品中的火爆IP,说他是元明清时期出场率最高、最火的“网红”,啊不,是“书红”都一点不为过。

哪吒形象的源流并不在中国本土,而是来自印度佛教,他梵文全名叫那罗鸠婆,也译作哪吒俱伐罗,是佛教的护法神,也是毗沙门天王的三儿子。最早提及哪吒的作品是古印度马鸣菩萨所著、北凉昙无谶译的《佛所行赞》,里面记载:
今王生太子 设众具亦然 毗沙门天王 生那罗鸠婆 一切诸天众 皆皆大欢喜
唐代佛教兴盛,哪吒的故事逐渐传播开来。哪吒开始成为唐代笔记小说的人物,如《开元传信记》里就有宣律和尚路遇哪吒的故事。唐代以后,哪吒的故事广泛出现在民间传说、戏曲及小说中。大约在元末明初,哪吒正式入列道教神谱,明代的《三教源流搜神大全》《道法会元》均将他收录在道教神祇中。
而毗沙门天王也叫多闻天王和托塔天王,他的形象通常是一手持宝塔,这一形象在中国唐代起开始出现,并在后来的文学和艺术作品中得到广泛传播。毗沙门天王不仅是佛教的护法神,还是大唐军队信奉的战神。尤其是唐朝在西北的军队,普遍供奉毗沙门天王。因为佛教是从印度经由中国西北地区传入中原的,在西北地区,佛教信仰很兴盛。而且毗沙门天王也是北方的护法神,所以在西北受到广泛供奉。正巧在唐朝时期,有一位著名的军事家叫李靖,他在西北地区屡建奇功,还曾经灭东突厥、平吐谷浑,为唐朝的统一与巩固立下了赫赫战功。由于勇敢善战,经历传奇,李靖也被后世逐渐神化,很多唐传奇和神魔小说都有他的内容,而李靖与毗沙门天王的崇拜也逐渐融合,在元杂剧《西游记》中,就可以看出李靖已经和毗沙门天王融为一体了:
天兵百万总归降,金塔高擎镇北方。四海尽知名与姓,毗沙门下李天王。

既然李靖已经成了托塔天王,那么哪吒也跟着一起“过继”过去了,按照传说的演变年代看,竟然是先有的儿子,往后才有的爹,这就是神话有趣的地方。当然哪吒带过去的,还有那份对父亲的敬爱。哪吒本来是跟毗沙门天王有冲突的,《五灯会元》里曾记载:
那吒太子析肉还母,析骨还父,然后现本身,运大神力,为父母说法。
这一点在《西游记》和《封神演义》里演变的更为丰富,两部作品都有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的情节,哪吒和李靖也总有割不断的恩恩怨怨,最终成为“父慈子孝”的典型。
哪吒成为李靖的儿子,意味着哪吒开始脱离外来宗教的文化语境,而顺利进入中国神的系谱之中,从而成为一个易于亲近、一个能够用本土的文化思维加以理解的形象,并为后世的改编和演绎释放了巨大的空间。
哪吒的形象传入中国后也发生了演变,早期的哪吒往往是忿怒凶恶的外表,但在中国流传的过程中,他的血统由印度来到了中国,外表也从狠恶狰狞的凶神演变为天真可爱的少年。我国古代儒释道三教的思想互相吸收与融合,共同创造了新的哪吒形象。他外道内佛,既是佛门的护法神,又是道教的英雄神,而他三坛海会大神的称号,就是道教与佛教文化交融的象征。

所以哪吒的人物形象并不是源自神魔小说《封神演义》和《西游记》,实际上在这两部小说出现之前,民间早就流传着有关哪吒的故事,并且深受欢迎,尤其是宋元以来杂剧、小说的兴盛,更为哪吒故事的流传提供了新的形式和广阔的空间。比如南宋洪迈所著的《夷坚志》里,就有程法师“持那吒火球咒”降妖的故事,这里的“那吒火球咒”证明哪吒已有独立的咒语,也表明至少宋代开始哪吒的信仰已开始不拘于佛教,已经向民间信仰过渡。
随着通俗文学的发展,在宋末元初时期,哪吒这一形象首次登上了杂剧的舞台。第一部关于哪吒的杂剧是《二郎神醉射锁魔镜》,这部剧题目也叫《三太子大闹黑风山》,故事内容是二郎神醉酒射破锁魔镜,放出了被封印的九首牛魔罗王与金睛百眼鬼,之后他与那吒一起领天兵降伏了妖魔鬼怪。剧中的哪吒因为降伏诸多妖怪而名扬四海,并且还出现了三头六臂的标志性形象。这标志着哪吒形象在中国本土文化中的初步形成与广泛传播。
在《西游记》杂剧中,哪吒也有多次登场,本领甚至比孙悟空还要大。这些都表明在几百年前的荧幕中,哪吒就已经是一个神通广大、英勇非凡的小英雄。还有杂剧《猛烈哪吒三变化》中,哪吒被佛祖派去降服焰魔山的五鬼王和夜叉山的四个魔女。在与这些妖魔的战斗中,哪吒展现了其强大的神通和威力,最终成功地降服了这些妖魔,保护了人间。哪吒的形象依然充满了正义感,他嫉恶如仇、不畏邪恶势力,是名副其实的“猛烈”。
在明朝时期,哪吒的形象得到了更为详尽的描绘,并显现出佛教与道教文化相互交融的特质。《三教搜神源流大全》中记载哪吒:
那叱本是玉皇驾下大罗仙,身长六丈,首带金轮,三头九眼八臂,口吐青云,足踏盘石,手持法律,大噉一声,云降雨从,乾坤烁动。因世间多魔王,玉帝命降凡, 以故托胎于托塔天王李靖。母素知夫人生下长子军叱,次木叱,帅三胎那叱。生五日化身浴于东海,脚踏水晶殿,翻身直上宝塔宫。龙王以踏殿故,怒而索战。帅时七日,即能战,杀九龙。老龙无奈何而哀帝,帅知之,截战于天门之下而龙死焉。不意时上帝坛,手搭如来弓箭,射死石记娘之子,而石记兴兵。帅取父坛降魔杵,西战而戮之。父以石记为诸魔之领袖,怒其杀之以惹诸魔之兵也。帅遂割肉刻骨还父,而抱真灵求全于世尊之侧。世尊亦以其能降魔故,遂折荷菱为骨、藕为肉、丝为筋、叶为衣而生之。授以法轮密旨,亲受木长子三字,遂能大能小,透河入海,移星转斗;吓一声天颓地塌;呵一气金光罩世;鍗一响龙顺虎从;枪一拨乾旋坤转;绣球丢起山崩海裂。故诸魔若牛魔王、狮子魔王、大象魔王、马头魔王、吞世界魔王、鬼子母魔王、九头魔王、多利魔王、番天魔王、五百夜叉、七十二火鸦,尽为所降。以至于击赤猴、降孽龙。盖魔有尽,而帅之灵通广大,变化无穷。故灵山会上,以为通天太师、威灵显赫大将军。玉帝即封为三十六员第一总领使、天帅之领袖,永镇天门也。

在这个故事中,哪吒的形象不仅蕴含了丰富的道教元素,而且他的复活过程又由佛祖所主导,这个设定就鲜明地体现了佛教与道教文化相互融合的趋势。同时,托塔天王李靖、哪吒闹海、杀石矶以及莲花化身等关键元素均已出现,与后世广泛流传的哪吒传说高度一致,这些故事也被神魔小说《西游记》和《封神演义》所引用。
《西游记》中,哪吒虽然不是主要人物,但也在多处情节中客串,大闹天宫时他衬托了孙悟空的强大,取经时也多次帮助孙悟空降妖除怪。《封神演义》中的哪吒则是一位比较重要的人物形象,他被刻画的有血有肉,作为西岐的先行官,为武王伐纣立下汗马功劳。还有像《三遂平妖传》《南海观世音菩萨出身修行传》《南游记》《宋太祖三下南唐》《三宝太监西洋记》《狐狸缘全传》《锋剑春秋》《后西游记》《续济公传》等小说里,哪吒也都有登场,充分说明了读者对他的喜爱。
哪吒的故事不仅流传很广,绝大多数故事中他的形象也都是正面的、积极的。哪吒嫉恶如仇、伸张正义、维护正法、不畏艰难,既有叛逆的一面,又有忠孝的本性,这种复杂、生动的形象,是儒释道古代精神的体现,也是人民群众所向往的英雄形象。
近年来,很多营销号都在宣传《封神演义》中哪吒的坏形象,什么随便打死人啦,连亲爹也要杀啦。也有很多读者不解,提问说为什么哪吒写的这么坏,但是大家还是把他当正面形象,甚至创作的影视片、动画片都是宣扬学习哪吒的?
只能说啊,这个锅扣的实在冤枉。

涉及哪吒的小说、戏曲、各种民间故事很多,《封神演义》只是其中一部,不能说《封神演义》里某些形象三观不正,就代表哪吒的整体形象都不好啊。就像孙悟空和白娘子也是我们都喜爱的形象,不过在《沉香宝卷》里,孙悟空和二郎神都被沉香吊锤,他们两个还想设毒计害死沉香,最后孙悟空被霹雳大仙烧光了毫毛狼狈逃窜;白娘子在早期的白蛇故事里也不是正面的形象,许宣跟着她倒足了霉,最后白娘子也被法海禅师镇压在雷峰塔下。但是这些也只是说明在那几部作品里的孙悟空和白娘子掉价而已,如果拿《沉香宝卷》去套《西游记》,抹杀百回本的孙悟空形象;拿《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的白娘子,去否认现代大众认知的白蛇传,这无疑是不可取的,哪吒也是这个道理。
就单说《封神演义》,哪吒托生李靖之子、闹东海、杀石矶、化身莲花这些剧情,明显是照应了《三教搜神源流大全》的一些内容,只是作者出于创作的原因,对原本进行了一些改编。哪吒在书中也是一个正面人物。有人可能会说了,哪吒随意打死夜叉李艮和龙太子敖丙,射死石矶徒弟拒不认错,还联合太乙真人欺负石矶,这不明显蛮不讲理,草菅人命吗?但是评价人物不能只局限于一个环节,先看看打死李艮和敖丙这块,很明显是对方先动的手,哪吒才还击把他们打死:
夜叉分水,大叫曰:“那孩子将甚么作怪东西,把河水映红,宫殿摇动?”哪咤回头一看,见水底一物,面如蓝靛,发似朱砂,巨口獠牙,手持大斧。哪咤曰:“你那畜 生,是个甚么东西,也说话?”夜叉大怒:“吾奉主公点差巡海夜叉,怎骂我是畜生?”分水一跃,跳上岸来,望哪咤顶上一斧劈来。哪咤正赤身站立,见夜叉来得勇猛,将身躲过,把右手套的乾坤圈望空中一举。此宝原系昆仑山玉虚宫所赐太乙真人镇金光洞之物,夜叉那里经得起,那宝打将下来,正落在夜叉头上,只打的脑浆迸流,即死于岸上。
……
只见波浪中现一水兽,兽上坐看一人,全装服色,持戟骁雄,大叫曰:“是甚人打死我巡海夜叉李艮?”哪咤曰:“是我。”敖丙一见,问曰:“你是谁人?”哪咤答曰:“我乃陈塘关李靖第三子哪咤是也。俺父亲镇守此间,乃一镇之主。我在此避暑洗澡,与他无干;他来骂我,我打死了他,也无妨。”三太子敖丙大惊曰:“好泼贼!夜叉李艮乃天王殿差,你敢大胆将他打死,尚敢撒泼乱言!”太子将昼戟便刺,来取哪咤。哪咤手无寸铁,把手一低,攒将过去:“少待动手,你是何人?通个姓名,我有道理。”敖丙曰:“孤乃东海龙君三太子敖丙是也。”哪咤笑曰:“你原来是敖光之子。你妄自尊大。若恼了我,连你那老泥鳅都拿出来,把皮也剥了他的。”三太子大叫一声:“气杀我!好泼贼!这等无礼!”又一戟刺来。哪咤急了,把七尺混天绫望空一展,似火块千团,往下一裹,将三太子裹下逼水兽来。哪咤抢一步赶上去,一脚踏住敖丙的颈项,提起乾坤圈,照顶门一下,把三太子的元身打出,是一条龙,在地上挺直。

哪吒骂人杀人是不对,但李艮和敖丙也有错啊,人家都下死手来攻击了,总不能让哪吒站着不动等死吧,这里充其量是防卫过当,不属于滥杀无辜。
而且起初哪吒跟他父亲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糟糕,哪吒将敖丙打出死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抽出龙筋给父亲做筋绦。
哪吒得知自己闯祸,也多次表示自己承担,绝不连累父母:
哪吒见父母哭泣,立身不安,双膝跪下言曰:“爹爹!母亲!孩儿今日说了罢:我不是凡夫俗子,我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弟子,此宝皆是师父所赐,料敖光怎得敌得我?我如今往乾元山上问我师尊,定有主意;常言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岂肯连累父母?’”
……
四海龙王敖光、敖顺、敖明、敖吉正看间,只见哪吒厉声叫曰:“一人行事一人当,我打死敖丙、李良,我当偿命,岂有子连累父母之罪?”
就连龙王见了,都说哪吒有孝心:
敖光听得此言:“也罢!你既如此救你父母,也有孝心。”
至于杀石矶,确实没得洗,石矶也很倒霉,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但是如果我们了解故事源流的话,就可以看出石矶是必死的,从《三教搜神源流大全》看,石矶本来就是一个大魔王的形象,被哪吒消灭。

所以动画片《哪吒传奇》中石矶就是个大魔头,这不是动画片乱改,而是因为石矶在传说中就是这个形象。
《封神演义》太乙真人炼石矶这一回的故事,也是取材于这个传说,不过把石矶的形象进行了美化。但即使如此,作者还是把石矶的洞府定为骷髅山白骨洞,一看这名字,就可见石矶也并不是多么正面,毕竟正经的修行人谁会给自己的道场取这么恐怖的名字。何况太乙真人和石矶交手时也说“万邪岂能侵正?”另外骷髅山白骨洞还有个马元,专爱吃人,这个马元和石矶也有一脉相承的交集,除了都住在骷髅山,还都是阐教一方的敌人,只是出场章回不同。
当然文中并没写过石矶害人、吃人,也不能就定义她在《封神演义》就是坏人,这对于太乙真人和哪吒,始终也是个污点。但相比起全书哪吒兴复周室、屡建奇功,帮助武王灭掉商纣的功绩看,这个污点还是比较小的,无法抹杀哪吒的英雄行为。不说哪吒战功赫赫,光是复活后半年内他为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这就值得肯定:
哪咤在翠屏山显圣,四方远近居民,俱来进香,纷纷如蚁,日盛一日,往往不断。祈福禳灾,无不感应。不觉鸟飞兔走,似箭光阴,半载有余。
而且哪吒和太乙真人杀死石矶算以强欺弱的话,那么王魔和杨森围殴哪吒,是不是也是这个性质呢?
话说二将大战,哪咤使发了那一条枪与王魔力敌。正战间,杨森骑着狻猊,见哪咤枪来得利害,剑乃短家伙,招架不开。杨森在豹皮囊中取一粒开天珠,劈面打来,正中哪咤,打翻下风火轮去。

阐教是有以大欺小、以多欺少、燃灯祭炮灰、钉头七箭书害死赵公明这些不要脸的行为,可是截教就没有做坏事吗?姚天君落魂阵扎草人害姜子牙、马元羽翼仙随意吃人、罗宣吕岳施法屠城、通天教主用六魂幡害武王子牙,这些不比阐教做的更过分?诚然截教也有赵公明、三霄、闻仲等清流,但整体而言,截教并不比阐教能高尚多少。
当然《封神演义》中的哪吒,和《西游记》中的哪吒并没有什么关系,二者属于同一原型衍生的不同形象。不过现在影视中的哪吒形象,大部分都是西游哪吒的外形配上封神哪吒的武器。
如果不限《封神演义》的话,通过各时期作品中哪吒形象的呈现,我们可以更全面地了解哪吒这一形象的演化和特点。其实哪吒并没有营销号传的那么不堪,反而是非常光辉、正面的形象。哪吒并非单纯的顽劣或忠孝,而是一个具有复杂性格的角色,还融合了儒释道文化的多种元素,看看各个作品中哪吒的英姿,谁不会喜欢这么一个正义勇敢的小顽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