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峰(作家郭小峰杂文作品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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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推荐:这是郭老师的三篇杂文,均发表于九十年代。今天读来,还是那么亲切。大家知道九十年代,吃喝风,成灾,成瘾。让我们一起跨越时空,穿越到九十年代。欣赏一下,郭老师杂文的魅力。

作家郭小峰杂文作品选
郭小峰,盘锦市高级中学退休教师,78岁。勤于读写,在各级报刊发表诗文400余篇(首),主编书籍5部,参编9部。

郭小峰杂文三篇
小序:杂文选三篇,都与吃有关;.只要是公款,不怕胃吃穿。如今已不见,作风大改观;. 社会在进步,筑梦谱新篇。
散文与杂文不同:散文是低眉菩萨,杂文是怒目金刚;写散文安步当车,写杂文履冰涉险;. 读散文拈花含笑,读杂文怒火中烧。
(三篇杂文都写于90年代,都曾在报刊发表。)
闲 话“酒前、酒中、酒后”
一一《喝酒去》歪解歪评
一篇《喝酒去》的文章,博得我周围同志的一片喝彩声。该文不但对平民百姓生活的穷形尽相的描写,对心理状态的入木三分的刻画,令人叹为观止,而且文笔恣肆,妙语连珠,确实是奇妙的文章。我读了几遍之后,觉得赞赏之余还有话说,这正应了那句老话:“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
该文的立意是:你既然为生活的种种难题受困扰,“活得很累”,就应该喝酒去,“轻松一次”“宣泄一次”。对此立意及酒前酒中的描写,我可不敢苟同。
“大家活着都很累”,也许是的。但一“忽悠”就“群起而应之”一同“喝酒去”,却未必然。倘非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或者既有实权、又有威信的领导,则很难有此号召力。(当然公款吃喝除外,那是唯恐趋之不及的。)这里且不说上班族的囊中羞涩,也不说某些人家有严妻不敢越雷池一步,单是这驳杂的队伍就令人生疑。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那些“明争暗斗的”或“刚刚吵过架的”,竟也能尽释前嫌,并肩赴宴,开怀畅饮,实在有些“玄乎”。
酒宴中的描写也令人疑念丛生。我对中国的酒文化没有研究,委实不知喝酒对净化人的灵魂有如此妙用,“相互道歉,共诉衷肠”,“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一切都将重新开始”。果真能喝的如此酣畅淋漓、真情外露吗?你不见手握权柄者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傲态?你不见溜须拍马者一脸诌笑、令人作呕的媚态?你不见身处逆境者无可奈何、强颜欢笑的窘态?你不见心怀宿怨者话不投机、揎拳捋袖的怒态?即使这些神态全然不见,彼此推杯换盏,气氛融洽,你又怎知他们不是逢场作戏?那或红或白的脸孔有几多庐山真面?那信誓旦旦的话语有几多肺腑之言?如此看来,若想通过喝酒真正的“轻松一次““宣泄一次”,难矣!
酒宴之后又会怎样呢?这当然不在作者的考虑之内,但读者是要联想的。倘若处长见面冷哼之后又加上斜睨,提干的愿望落空之外工资晋级又成了泡影。又怎么办呢?倘若尊妻又给亲妈买了狐皮大衣而没给婆母买,倘若连上初中的女儿也领回来个男朋友,那又如何呢?看来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喝酒去”。
自称“酒仙”而后人又尊为“诗仙”的李白曾在诗中写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这警策的诗句,颇值得我们深思。生活中千般辛苦,万种磨难,一杯酒又怎能化得尽呢?
人生在世,各有各的活法,但我认为有两种态度最为可取。一种是认真对待,顽强奋斗,像张海迪那样向命运抗争,做个生活的强者。“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坟》《五帝》,百床千元,天河球图,金人玉佛,视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部踏倒它。”(鲁迅语)倘若做不到,也不妨像《真心真意过一生》的歌词所言:“人生短短,何必计较太多;成败得失不用放在心头。”这是何等豁达的态度,“是非恩怨,随风化作一笑”,如果笑不出,索性痛哭一场,那也是一次真正的宣泄。千万不可“喝酒去”,酒后失德,要遭非议;. 酒后驾驶,要出车祸; 酒后斗殴,要受惩治。酒仙、酒圣当不成,落个酒徒、洒鬼的诨名,岂不悲哉?

洒诗、酒宴和酒谚
中国是个“酒”的国度,饮酒的习俗源远流长,这只要看一看古诗就知道了。《诗经》里关于饮酒的诗很少 ,《楚辞》里也不算多,但以后多起来了。魏武帝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已成千古绝唱。五柳先生虽然官不愿做,酒却是爱喝的,《饮酒》诗一下子就做了20首。到了唐代诗人们饮酒赋诗,诗中咏酒,几乎诗酒不分了。杜甫的《饮中八仙歌》是这样描绘李白的:“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这位诗仙兼酒仙的胆子真是够大的。其他那七位也不逊色,有的“饮如长鲸吸百川”,有的“眼花落井水底眠”,有的“犹如玉树临风前”,有个结巴喝了酒竟能“高谈雄辩惊四筵”,真是各具情态。宋代的苏东坡更有“酒酣胸胆俱开张”的豪放气魄。与苏东坡词风相近的辛弃疾,曾写过一首描写自己醉态的词:“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之曰:‘去!’ ”真是“绝妙好辞”!写到这里,可能有人认为饮酒赋诗只是男人的事,其实女人也有许多个中高手。婉约派女词人李清照有“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三杯两盏淡酒,怎敌它夜来风急”的词句,她的饮酒词,至少也有几十句。近代有女侠之称的秋瑾女士则有“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的名句,巾帼豪气不让须眉。
这饮酒的习俗流传到今天,实在是今非昔比了。看电视广告,酒的广告目不暇接 ,大街小巷中大酒楼小酒店鳞次栉比。他们在证明当代人饮酒的规模和档次。
古人饮酒多是独酌或对饮,当代人则喜欢大摆酒宴。酒宴的名目之多、规模之大、花费之巨,是古人望尘莫及的。婚丧嫁娶的酒宴是不必说的了,此外还有老人诞辰要摆“祝寿宴”,婴儿满月要摆“满月宴”,逢年过节要摆“喜庆宴”,亲友登门要摆“欢迎宴”,孩子上大学要摆“祝贺宴”,求人办事要摆“答谢宴”,远行归来要摆“洗尘宴”,同志出行要摆“饯行宴”,上级来检查或同行来参观要摆“招待宴”。有名目的酒宴就有这么多,那些没有名目,无需取名目的酒宴,谁又能说得清呢?好在中国有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是不愁摆不下的。
不仅酒宴的名目繁多,酒宴的规模和酒菜的档次也是前所未有的。过去红白喜事,少则几桌,多则十几桌,现在是几十桌甚至上百桌,有的为了避免招摇就分期分批举行。但总的说来“私宴”和“公宴”相比,要逊色许多,“公宴”的奢华阔气是有目共睹的。酒的档次在不断的提高,从中档到高档,从中国酒喝到外国酒。菜的丰盛常使人眼花缭乱,食客的胃口越来越挑剔,猪牛羊肉吃腻了,鸡鸭鱼肉吃够了,只有生猛海鲜才能吸引筷子。现在菜淆讲究的不仅是“色、香、味”俱全,还要“海、陆、空”全有。至于每桌的花费,少则近千元,多则上万元,但这不是食客关心的问题。从这豪华的酒宴中,谁能想到举杯投箸者仅仅是人均收入占世界第108位的国民呢!
酒宴摆的如此豪阔,按理说“酒诗”也该有不少,但遗憾的是寥寥无几。大约当代人都讲实惠,只顾“入口为福”,无暇“出口为诗”了。“酒诗”虽少,“酒谚”却不少,而且内容的丰富与艺术的精湛也不亚于诗,这是当代人的创造,不信?举几例瞧瞧一一
“左手端,右转弯,全封闭,带甩干”。这是喝酒的临时规则,后三句用了转品的修辞格。
“打麻将一夜不睡,喝白酒一瓶不醉”,这是说搓麻饮酒能力超凡,运用了对偶、反复修辞格。
“感情浅,舔一舔,感情深,一口闷”,这是以情激酒的劝酒词,用了对比、层递修辞格。有的人为之感动,常喝得酩酊大醉。但也有的人巧于周旋,以“只要感情有,什么都是酒”对之,并不上当。
这些谚语描绘了喝酒的各种情景,虽然表面看来不涉褒贬,但字里行间的讽刺意味是不难体会的。
“一支香烟一斤油,一顿酒席一头牛”,这是对奢侈腐化的揭露和批评,四个一,两两对比,鲜明有力。
“酒盅一端,政策放宽,筷子一横什么都行”,这是揭示摆酒请客的危害性,一语中的,一针见血。
“三盅全会喝不醉,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这洒谚直言不讳,不啻当头一棒,为什么喝酒的人充耳不闻、照喝不误?喝坏了胃可以手术切除,喝坏了党风如何得了呢?
诵读饶有风趣的“酒诗”使人开心,目睹屡禁不止的“酒宴”使人痛心,耳闻宛讽直斥的“酒谚”使人惊心,但“酒谚”又怎么能遏止盛行不衰的“酒宴”呢 ?

话说“吃了也白吃”
当夜幕低垂、华灯初上之时,笔者偶尔漫步街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酒家饭店门前闪烁的彩灯和那灯影下停着的各种车辆:华贵的小轿车,寒酸的吉普车,俏丽的面包车,臃肿做大客车,少则几辆,多则十几辆,不必步步入店中,也可想象在包厢雅座之中定有一番热闹景象:桌上美酒佳肴,山珍海味;桌旁肥男靓女,举杯投箸。个个神采奕奕,笑语喧喧。也不必询问,笃定吃客中多是慷国家之慨,用公款付账的人。此行此景,不由想到那近似于文字游戏的民谣:“吃了也白吃,白吃谁不吃,不吃白不吃。”这用了顶针格的民谣,似乎是为吃客撑腰壮胆,鼓吹“白吃有理”,其实是颇有讽刺性的。但讽者有意相劝,吃者无心自诫
,纵有百首民谣,与吃客有何相干呢?
古语说:“民以食为天。”“吃”是活命健身之本,是人类赖以生存繁衍的必要条件,原本无可非议。但现在的“吃”已令人触目惊心了。首先吃的都是国家和集体,无需自己掏腰包。其次是吃的规模和档次不断升级,由百元两千元而万元。据有关资料透露,1993年,全国用于公款吃喝的钱高达1000亿元!这天文数字还只是保守的统计。国家对大吃大喝早有警惕,三令五申地加以限制。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规定四盘菜,我四大盘中各装不同的四样菜。你规定超过200元不予报销,我多拍几张少于200元的条据。如此下去,致使吃风久盛不衰,愈演愈烈。
那些“吃心不改”的人,吃的脑满肠肥,大腹便便;肚子鼓过屁股,裤腰长于裤腿;坐在椅上,俨然一尊弥勒;走在路上,仿佛一只企鹅。然而还是有宴必赴,有请必吃。他们全不想还有许多孩子念不起书,还有许多人过着“两根木头一个窝,三块石头一口锅”的生活。因为他们信奉“吃了也白吃”!
吃者大快朵颐,饱享口福,也还罢了。更可恶者,竟有一些无聊文人,趋腥逐臭,发掘什么“吃文化”,把那些饕餮之徒誉为“美食家",为他们挥洒笔墨,树碑立转,为吃喝狂潮推波助澜。真不知他们从吃客的嘴角舔到了几滴涎水!
俗话说:“填得起万丈深坑,填不起鼻下一横。”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如果这样吃下去,还谈什么振兴和繁荣呢?把国家吃穷了,能给后代留下什么呢?鲁迅曾讽刺那些酒囊饭袋说:他们像白蚁一样一路吃下去,身后遗下一条排泄的粪。这深刻的语言,值得我们深思。
其实“吃了也白吃”还有另一层含义,即把“白吃”解释为“徒劳的吃”。夏衍公在《包身工》里写过船户养墨鸭捕鱼的事:墨鸭下水捕了鱼,船夫就在他颈上轻轻一按,迫它把鱼吐出来。吃客当然不会把酒肉吐出来,但若迫使他们自己掏腰包,他们还会吃下去吗?
可是怎样才能迫使吃客自己掏腰包呢?实在近于痴人说梦。于是我感到拙文“写了也白写”,但我深信读者诸君是不会“读了也白读”的,倘能引起一番思考,而生“岌岌乎殆哉”之感,愿已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