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世明(我与郭蓉蓉隔世重逢——打通邹世明的思想障碍)

寻觅与郭蓉蓉重逢之路（四）

为了节省篇幅，这里舍去打电话的曲折过程。总之，我终于在电话里听到了“我是邹世明”的应答。我憋着兴奋的心跳，把我前面所编的理由向邹世明再说一遍，听者没有表示抗拒，很有礼貌地让我继续说下去。我感到好像艺考的“面试”过了第一道及格关，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赶紧与邹世明套近乎说道：“40年前我见过你，你到过我家商量向郭成志报丧的事，你还记得吗？我其实是XXX的弟弟XXX。因为怕你不接电话才冒充郭蓉蓉的表哥……（由于费尽周折的解释太费篇幅，借用赵本山的话说：“此处省略2000字。”）

邹世明虽然基本上认同了我的身份，不同于其他战友，但是当我提出想与他见面时，还是遭到他婉言谢绝。他说没有这个必要吧，大老远地从北京过来，有什么事在电话里说不行吗？

确实，邹世明说得很在理，为何非得见面？他非常抵触与家庭以外的任何人接触。这时，我又生出一招说：“我写了一份以郭蓉蓉为原型人物的电影剧本，希望能当面与他探讨，以避免不真实。

庆幸的是，这句话非常管用，引起了邹世明的兴趣，他告诉我，在郭蓉蓉牺牲不久的80年代，他就特别想把郭蓉蓉的故事写成小说。为此事，他还专门去武汉找过著名作家白桦。因为白桦曾经下的162师体验过生活很长时间，邹世明接待过他，所以跟他很熟。

我马上提议，这不正好吗？你既然有这个愿望，我也已经完成了电影剧本的初稿，我当面念给你听，你再提提意见，这对你我来说都非常难得。可这至少需要4-5个小时以上的时间，绝对无法在电话里完成。

我用这个理由最终打动了邹世明，他答应我在郑州找一家靠近他家的宾馆见面。很明显，他仍然有戒心，毕竟他并不十分了解我，也不知我的真正用意。

一不做二不休，我在邹世明还没有反悔的时候，立马叫上大哥和弟弟，开车直奔郑州那个约定的宾馆，最后终于见到了，面目憔悴但精神尚好的邹世明。在这之前，162师的战友包括我的二哥都在告诫我，邹世明得了肺癌，已到晚期，并且卧床不起，也许话都说不出来了，别再去打扰他。看来这些都是烟幕弹，只能说明邹世明不愿意见任何人。

我们在郑州停留了两天，与邹世明详细了解了郭蓉蓉在部队的情况。由于邹世明的顾虑，我们不能用录像机采访他。我们只是坐在椅子上慢慢地交谈。时间过得飞快，我们根本就没有时间谈我的剧本，更多的是邹世明在倾述，我们早把剧本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从与邹世明长时间的对话当中，我了解到一个重要信息，邹世明保留了当年郭蓉蓉牺牲时他所穿的军装，从上衣到裤子都撒满了郭蓉蓉的大片鲜血。在洗与不洗之间邹世明曾有过揪心的挣扎。洗掉，他舍不得，毕竟那是郭蓉蓉留下的；但是如果不洗，潮热的天气会很快腐烂。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先洗掉。当他把衣服放入脸盆之后，整盆的水变成了红色，这让他很扎心，他边洗边哭，无奈落花随流水。

然而不可思议的事儿发生了，无论邹世明怎么洗，使用任何洗涤剂或稀料，血迹仍然牢牢地附着在军装上。如今已经过去了40多年，郭蓉蓉留在他军装上的血迹仍然清晰分明。难道是郭蓉蓉舍不得与战友们分开？

从邹世明的叙述中，我能感到他对郭蓉蓉深厚的战友情感和自责。他说时至今日，他一直珍藏着郭蓉蓉的几件遗物，她最喜爱的相册、芭蕾舞鞋、留有郭蓉蓉签名的领章，甚至他还违规私留了一小把郭蓉蓉的骨灰，加上自己沾满郭蓉蓉血迹的军装，这成了他余生中最珍惜的物件。

每年当到了郭蓉蓉的生日和牺牲之日，邹世明都要把它们拿出来摆在桌子上祭拜。一晃40多年过去了从未间断过。这种战友情令我感动和敬佩。

我今天把这些秘密讲出来，也希望那些埋怨他没照顾好郭蓉蓉的战友给予他理解和宽恕。经历过战场生死考验的人，首先应该值得被尊敬，更需要被理解，而不是被指责。我相信，众多战友在看过凤凰卫视的专题片后，也都应该化解了对邹世明的偏见。但是从另一方面也能看出众多162师的战友们对郭蓉蓉的深厚情感。

我与邹世明在宾馆里深谈了很长时间，详细地了解了郭蓉蓉在部队所做的一切，以及战友们对她的评价。不过一直让我迷惑不解的是，我问遍了郭蓉蓉所有的战友，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她的缺点。也许人已经牺牲了，大家都要维护她的完美形象。

最后，我终于问出了一个我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郭蓉蓉为什么会在上战场前大哭了一场？

邹世明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答道：“我也说不清楚。作为她的队长，我找她谈心，希望她能告诉我，到底为了什么要哭？郭蓉蓉闷声不答，等了很久，才小声说了一句：“我的工作做得不够好，心里难受。”

我赶紧向邹世明插问道:“我特别想知道，郭蓉蓉的工作在哪方面有所不足，或者你作为她的领导，希望她有哪些改进？”因为我写完郭蓉蓉的剧本后发现，怎么全都是优点，这不应该是正常人，她毕竟不是雷锋。所以我总是想方设法地收集郭蓉蓉有哪些弱点。邹世明的话又再次让我失望。他说：“郭蓉蓉哪有什么工作做得不够好，她非常努力，非常出色，她这样回答我，显然是不想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我这时感到一丝忧伤掠过脑海，想起郭蓉蓉到我家告别时，二哥埋头不语和闪烁其词。显然，这里边有故事，郭蓉蓉把私人的事情深深地埋在了心间，并坚强地做了选择，义无反顾地上了前线。

想到郭蓉蓉离开我家时的孤独身影，一步步逐渐消失在夜空，我的双眼慢慢合上，眉头紧闭，不忍再往下联想。我无权怪罪别人，只能反省自己的无情。

两天后，当我们要返回北京的前夜，我提出了想要看一看郭蓉蓉骨灰的要求，邹世明犹豫了一下说：“回家考虑一下，明天一早送我走时再决定。”我同时希望他把血衣和所有郭蓉蓉的遗物都拿来，我想拍照留念。

第二天一早，邹世明拿来了除骨灰以外的所有物件。当他展开带血迹的军衣时，我立刻感到一种难以忍的悲情。我伸手抚摸着军装上略略有点发硬的血痕，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40年前我曾与郭蓉蓉握过最后一次手，怎么也想不到今天再用手接触的却是她的血迹。再看郭蓉蓉的领章，上面有她端端正正写的名字，想起刚与她见面的时候，由于说不清楚她的名字是哪个字，她曾一笔一画地写出来给我看。没错！就是这个笔迹，可是转眼间再也看不到她那写完名字后向我微笑的脸了。

我的哀伤再一次被推向了极点，我强烈要求邹世明把郭蓉蓉的骨灰拿来，无论如何我要见她最后一面。我的大哥和弟弟也都加入了求情的行列，因为我们都是郭蓉蓉的发小。邹世明在我们三个人的强烈要求下，他终于答应了。

半个小时后，郭蓉蓉的骨灰盒呈现在我们的面前。当邹世明把骨灰盒缓缓地放在宾馆的床上，我迫不及待地跪下，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慢慢地拿出了里面用白布包裹着的骨灰。不知怎么搞的，我的手有点发抖，不由自主地把骨灰贴到了脸上。我能感到里面的硬物，在我的轻轻挤压下莎莎作响。我仿佛在用我的侧脸贴近郭蓉蓉的脸颊，我们从小都没有这样近地接触过。我用微弱的声音说道:“郭蓉蓉，我来向你道歉了，你能原谅我吗？”这时邹世明在一旁大哭了起来，我们俩人深深地沉浸在对郭蓉蓉的怀念中。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我闭着眼睛回忆着邹世明昨天所讲述的郭蓉蓉牺牲经过，一幅幅画面重新在我的脑海里闪现。（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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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预告：在烈火中永生的女战友郭蓉蓉，郭蓉蓉牺牲时的详细经过。

清明节/愚人节特别制作：“送给郭蓉蓉的歌”

第六节预告：为何47军的战友要悼念从未谋过面的54军战友郭蓉蓉？

第七节预告：郭蓉蓉与《永不消逝的电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