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寡妇巢(快乐的黄昏)

三月三,麦苗没老鸹。这个季节,老鸹倒是没看见几只,老鸹虫可就大发去了。
春风送暖,运河大堤上,像瀑布一样垂下来的柳丝长出了黄绿色的嫩芽,灰绿色的杨树叶半卷半舒。"羊夹子菜,烙火烧,大娘吃了抱野雀,抱一窝,又一窝,大娘的腚下还一窝"。我们一边唱着多少辈子流传的儿歌,一边在运河的大堤上上下下寻找着大娘吃了抱野雀的羊夹子菜。羊夹子菜没有找到,大娘也抱不了野雀了,倒是那种小东西,我们想它该有了,于是便用镰刀在柳树杨树下挖,一双双小眼睛盯住翻出的土里,看有没有我们所盼望的东西。
"我逮住一个,红媳妇!"一个小伙伴惊喜地高声宣布。
"我也抓住一个,黑寡妇儿!"另一个小伙伴也欣喜万分。
"我也找到了!"
"我逮住仨!"
小伙伴们的重大发现和兴奋的喊叫声,宣布了快乐黄昏很快就要到来了。
我们如获至宝的东西学名叫什么谁也不知道,反正大人孩子都叫它老鸹虫。所有的孩子都喜爱这种从土里钻出来的会飞的虫子。我们喜欢这小动物,首先因为与它阔别一年了,它又是经过漫长的冬季看见的第一种从土里爬出来的活物,它的样子可爱,萌萌的,呆呆的,像一只黄豆粒大小的乌龟,初次见面,还羞答答地不好动弹。它们有红色的,我们叫它红媳妇;有黑色的,我们叫它黑寡妇。我们喜欢它,并不想喂养它,恰恰相反,而是要它的命,用它来喂鸡,它是喂鸡的极好的饲料,母鸡吃了它,下蛋的数量增多,一天一个;蛋的质量提高,据说蛋黄呈深红色,掰开煮熟的鸡蛋,滋滋的往外冒油。乐在玩中,玩中取乐,省了喂鸡的粮食,还得获得大人的夸奖,喜不自禁,一高兴,便迁喜于它,迁喜于它是更加积极地捕捉它们。

下午最后一节的下课铃终于响了!我们抓起书包,跨出教室,吼着叫着,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到家里,急急忙忙掰了半块饼子,顺手拿起早己放锅台后的瓶子,一边啃着玉米饼子,一边连呼哧带喘地爬上运河大堤。从今天的天气和下午在学校墙头外榆钱上飞舞的小东西看,今天傍晚必是红媳妇黑寡妇们倾巢出动之时。啊,真是少有的好天气呀,一丝风也没有,快要落山的太阳给大地田野镀上了一层金色,暖烘烘的浑身都十分舒畅。我们的预报是多么的准确,红媳妇黑寡妇们从四面八方飞向柳树杨树,在树脑袋周围盘桓侦察一会,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或中意的异性,便落了下来。经验丰富的我们并不急于捉拿它们,此时的老鸹虫立足未稳,柳条一动,便嗡地一下四散飞走,这捉一漏百的买卖,我们是不会做的。等待奄奄黄昏时,寂寂人定初,红媳妇黑寡妇们或贪婪地吮吸着嫩叶的汁,或在苍茫的暮色掩护下进行着公欢母乐的勾当,这时你一晃树干,老鸹虫便像撒豆子一样唰唰地从树上落在地上,你就蹲在地上,动动你欢快的小手,一个劲地往瓶子拾就是了。眼下干什么呢?可以扒开树下的土,你会看到小傢伙们正往外拱;你可以轻轻地捏住杜梨花芯的小东西,收入瓶中,也可以在宽阔的运河大堤上与低空飞行的红媳妇黑寡妇们比速度,别气馁,它们飞得并不快,看准时机,一巴掌将它打落尘埃,装入瓶中,岂不快哉!

河堤上的人越来越多,从南到北,到处都有身影,远远近近,到处都有说话声。太阳看看忙碌的孩子们,微笑着隐藏起来,生产队干活的人们收工了,人们扛锨荷锄,老黄牛慢腾腾踱在大堤上,"哞"的一声,告诉我们,"俺要回去了"。你走你的吧,我们的好戏才开始。这时,柳丝上,杨树枝条的叶子上,盛开的杜梨花上,一团团,一串串,爬满了老鸹虫,迟到的红媳妇黑寡妇们还在焦急地寻找安身之处,蜜蜂寻巢般地上下飞舞。柳丝及腰处,我们像摘葡萄摘桑葚一样把小东西们摘下来放入瓶中,然后几个伙伴合力晃动树身,小东西们铺天盖地落下来,大家一拥而上,快速将它们捉入瓶中。
当瓶子装得满满的时侯,炊烟,玉米粥的香味,母亲唤儿吃饭的声音一块飘到大堤上。我们一个个满载而归,明天早晨,母鸡们将有一顿饕餮盛宴。其实,这时的鸡蛋如何好吃,我不知道,因为母亲要用这珍贵的鸡蛋换得油盐酱醋。尽管如此,阳春三月的黄昏,仍是我童年的欢乐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