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公主((完)爹娘和离后,一个北上做了摄政王,一个南边当护国长公主)




谢十七腰间的双鱼香囊里装着引香,仄鸟循香觅到他的踪迹。
荒芜宅院里,墨衣青年将一只信鸽放飞。
真是可怜,我到现在仍然没理由强求他全心全意的忠诚。
待他回来,我淡然道: [谢十七,我不要你了,你走吧。]
谢十七抿抿唇,意识到什么,对我说: [属下为家主做完最后一件事,便是自由身了。]
我垂下眼睫:[那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 天地之大,自由来去,别待在我身边。]
谢十七有些迟钝地回头,见我没反应,他走出房门,再也未曾归来。
冥冥之中,我感到风雨欲来。
我知道,我爹不会放弃利用我。
长公主府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我不离开此处,就不会出事,惹我娘挂念。
在意的人不要靠近,便不会被连累。
迟迟长夜,我在棠树下无眠。
长公主府燃起大火,四面八方响起惊慌的叫喊声。 此间却寂静无比。
我推开院门,门口守着一队禁军侍卫。
阮玦笑着抬眸,温声道:[明珠,府里走水了,随孤回宫去住吧。]
心头悬而不落的那颗大石缓缓坠入深渊。
是啊,我爹要在南梁找盟友,哪个比阮玦更合适呢?
没有哪个君王,会数十年如一日地安然做傀儡。
他们共同的仇敌是我娘。 我抽出袖间匕首,直往阮玦咽喉处去。
电光火石间,禁军齐齐出动,刀戟加身, 我被打落在地,动弹不得。
[明珠,要听话。]阮玦摸摸我的脸,如同安抚一只对主人哈气的爱宠。
我被囚禁了。
脚腕处的铁链连着床柱,只够我在房间内活动。 阮玦日日来看我。
侍奉的宫人耳不能听、口不能言,低头屏气做着自己的事情。
寝殿中回荡着阮悠然的唱腔,他举着皮影小人,独自上演着剧目。
[迎面来的是谁家女子/生得是春光满面、 美丽非凡/你可知自己犯下怎样的错误..]
[我爹何时找上你的?]我语气微弱地打断他。
每日饭食里掺着药散,令我浑身无力。
阮玦起身,走到榻边坐下,想了又想, 道:[大概十年前吧。]
十年前.....我想起,阮玦是被谢家人找回来
的。
[你相信他会真心帮助你吗?我抬眼,
[我爹那人,狡诈得很。]
[孤相信他能把阮玉拉下来,也只要这个。
阮玦唇角含笑。
[那是你姐姐..]我有些无望地祈求。
阮玦一怔,然后说道:[明珠,孤告诉你一个秘密。]
[多年以前,双桥村来了一对穿着谈吐很是不凡的母子,村长将自家屋子腾出来一间给他们住,笃定来日必有造化。谁知造化未到,饥荒先到了。村长家的孩子眼睁睁看着母亲、奶奶、那对母子相继被人拉出去,吓得变成个结巴。在这个孩子被卖的前一夜,终于有人找到这里,他们说他们在找皇室遗孤。]
[为了活命,那个孩子杀了自己的父亲, 拿着偷来的印信冒领身份。]
[他怕极了,在他眼里人人皆青面獠牙, 要么笑他口疾,要么疑他身份。只有一个小女孩不嫌弃他,拉着他躲在马车里,捧着一本书从头悠悠读到尾.....慢慢地,他的结巴突然就好了,也不再害怕了。]
我只觉得荒谬至极:[所以,你不是我亲舅舅。]
我兀然意识到,我的母亲她当年究竟遭受到怎样的背弃。
阮梁朝,行至先帝一代,子嗣单薄,只有公主一人。
宗室里的阮姓子弟可以被推举到那个位置,民间寻回的阮玦身份未曾探清,也能做皇帝,唯独阮玉不可以。
这世道对人苛责,对女人尤其是。
纵使她有超越世间大多男子的谋略和心计,可在世人眼中,她仍是皇室女、谢家妇。
当我爹也决然站在对立一面,迎阮玦为帝时,我娘彻底看清昔日两心相许的郎君。
[明珠,你放心,孤不会害你,孤会将天下的珍宝都拿来送给你。]
阮玦俯身轻吻我的眼睛,[只要你乖乖待在这里。]
他近乎痴迷地陷入为自己缔造的幻境。
[孤只会有你一个妻子,届时孤和你生个孩子,把皇位还给你们阮家。]
腌臜恶心透了。
眼看着他的吻一路往下移,我低头一口咬住阮玦搭在我臂上的手,下了狠劲,直至血肉模糊。
阮玦吃痛,抽出手后,便要给我一巴掌。
手掌悬在半空,却迟迟未落下。
[罢了,明珠,以后你也只有孤了。]
他语气似是怜悯。
[你把话说清楚。]我抬眸质问他。
阮玦看我一眼,背身离去。
雷声大作,骤雨如注。 我强撑着站起来,在殿中找寻可以用到的物件。
可以伤人的利器都被收走,能解锁的零碎物件一样都没有。
脚腕处的锁链受到扯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很是刺耳。
我再无力气,坐在地上,风雨沿着花窗入侵,直往我脸上拍。
明珠啊,一晃经年,你为什么还是长公主府里那个幼弱无力的孩子?
那时候我没有选择。
可现在,我想选自己的母亲,我想保护。
我缩成一团,心口密密匝匝爬满惊惶。 叩击窗子的声音缓缓响了三下。 我仰头。
一只苍白手掌扒住窗扇,顿了顿,然后推开。
天地晦冥,墨衣青年自雨幕中探出张冷峻的脸。
他轻盈跃入屋中,蹲伏在我身前。
[小姐,属下在。] 此夜漫长。
我伏在谢十七背上,与他沿着暗道出宫。
谢十七道:[家主以您作饵,将长公主围困在梧叶洲,您要快些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不是让你走了吗?]我闷声问。
[小姐说,要属下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我对你不好,总是算计你,防备你.. 你还要回来帮我?]
[无妨。谢十七头也不回,语气轻缓,
[属下知道,在长公主府的日子,小姐过得很开心,那便足够了。]
追兵到时,我和谢十七已经快要出城。
他将我推上马背,轻声喉咐道:[路上湿滑,小姐小心些,属下很快就去找您。]
匆匆一瞥,我看着谢十七抽出腰间长剑, 背身斩向风雨。
马蹄溅起尘泥,我攥紧缰绳,任由马儿疾驰的速度越来越快。
赶到梧叶洲外,是个清晨。
雾气苍茫,隐约可见无数兵戈。 我在路上凭借萧淮的玉佩,已经与雁翎卫联系上。
借着北越王庭最精锐的一队力量,我得以破局,踏上梧叶洲。
这一程艰劳,我头发蓬乱,浑身上下沾满泥泞。 梧叶洲两方对峙。
白衣郎君衣袂飘飘,恍如谪仙。 他看着我的狼狈模样,轻轻摇头,似是无奈
[还是输了呀....
我随手捡了把长剑,森寒剑尖直指我爹。
我爹笑得欣慰:[你瞧,咱们的女儿来了,一来便想要杀我。]
我娘在谢怜鸢搀扶下勉力支撑着站立,应是受了重伤。
她扯了下嘴角,眼底却不见笑意:[谢青岑,你恨我便是,不要将明珠扯进仇怨。]
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姓,我爹怔然,继而徐徐道:[我不恨你,反而很是喜爱。]
[一开始,是想和你携手终老,安宁一生。]
[后来...想为你立碑筑坟,待我百年之后,合葬
于一处。]
爱吗?爱,却不能爱她的野心。
从至亲夫妻到不世仇雠,有人变成疯子,要所有人下来陪他。
[明珠不像你,她心软,回到南梁的第二日便决然站在母亲那边。]
我爹喟叹,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长舒一口气,对我爹道:[没错,爹, 你教我六亲不认、冷情冷性,说这样便不会受伤。]
[可我是个人,我没法不贪恋那些给予我的暖意。]
[今日已然是不死不休的境地,那我便来为萧淮、为杏生,来了结这段因果。]
军旗猎猎,徐晏之赤袍银甲,领着援军赶到。
梧叶洲上,决战一触即发。
我执剑的手从未如此平静过。 刺向我爹的方向时,恰如破开不见天日的少年光阴。
白衣染血,谪仙堕凡,剑尖没入我爹的肩胛,他仰躺在泥地中,眼眸映着澄澈碧空。
[明珠啊,你的剑有些偏,这样杀不死人。]
我爹教诲道,声音微弱,却依旧温润。
谢怜鸢赶来,夺过我手里的长剑。
[弑父这样的罪过,不能落在小郡主身上。]
然后, 一剑封喉。
鲜血溅入眉眼,血色晕染,天地无光。
永宁十年的这场大战,最终以大梁胜利告终。
大军北上,灭越国,一统天下。 阮玦的身世暴露,成了桩市井闲谈的乐
原来高不可攀的皇室禁宫,也好似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次年,长公主阮玉称帝。 自此开万世基业,青史留名。
我是在城墙口找到谢十七的。
沧都下了场百年不遇的大雪。
放眼望去千里苍茫,万山戴孝。
[小姐.....]
听到熟悉声音后,我恍然侧眸望去,身后一步远的距离,空空荡荡。
于是我将目光往下移。
城墙口草木灰败,谢十七安睡于这方天地中,任由雪花纷纷扬扬,在眼睫上覆满冰霜
刀剑在他身上戳了七八个口子,大片灰褐色血迹模糊了他的面容。
我缓缓坐下,与谢十七倚靠在一处。 风雪呜咽着侵入四肢百骸,直至再无知觉。
[谢十七,你在这里呀。]
我垂眸,呵出一口冷气。
我算了算他身上的伤,然后找到阮, 挨个在阮玦身上还回去。
刀刃没入皮肉的声音令我平静。 阮玦唇齿溢出痛苦呼声,俊秀脸庞拧成扭曲模样。
[明珠....我本来不想杀他的,谁让你命太好了,我....不甘心....凭什么你们什么都有
我补上最后一刀。 他再也不会废话了。
安葬完谢十七,我告别母亲和怜鸢姑姑, 去四方游历。
而后的许多年,我行过巍峨群山,莽绿草原,在大漠细闻驼铃声,于海岸看大船扬
禁宫御前,我仍然可伏在母亲膝畔,与她说这世间众多风景。
而这些传达心声的笔墨言语,化作一道道政令,予天下福祉。
尘世千千万万人倥偬而过,得失离散,总是寻常。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