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昀霖(上一节表演课)
本文刊载于《三联生活周刊》2020年第48期,原文标题《上一节表演课》,严禁私自转载,侵权必究
演员这个职业很被动,迷茫时,学习是他们当下唯一的慰藉。
记者/宋诗婷

山下学堂的学生在上表演课
寻找“妈妈moment”
“我宿醉,喝了好多真露,真怕一会儿上课吐了。”一个男学员边说边往嘴里灌水。
“太累了,浑身都疼。”一个女孩瘫坐在蒲垫上。
一个瘦高个儿的女孩跑进来,皱着眉头,捂着胃,“早上没吃东西,灌了一杯咖啡,胃疼”。
学员们闲散地聊着天,2点一过,一个穿着牛仔裤、大T恤的圆胖子走了进来,手里拎了个筋膜枪。
“大家好,我们准备开始上课吧。”他声音高了几度,笑都挂在脸上,教室里的氛围一下子活跃了。
宿醉的男生脱掉了鞋子,大家一起围成了个圈,做热身练习。上课的老师叫Eugene Ma(马嘉晋),香港人,长期定居在美国。当天,Eugene上的这门课是“情感的出发与想象”。这是山下学堂最早引进的表演课,在美国,它被称为“小丑表演理论”。山下学堂的教学长罗宇觉得,中国人对“小丑”的理解很局限,可能会限制这门课的想象力,所以,改了个抽象的名字。
这套在意大利即兴喜剧基础上构建出来的表演课程是Eugene的老师克里斯托弗·贝叶斯(Christopher Bayers)最先教授的,它能帮助学员在游戏中释放情感,宣泄情绪,重新找回童真。贝叶斯是美国著名的表演老师,用这套方法训练了众多舞台剧和影视剧演员,其中就包括因《为奴十二年》获得第86届奥斯卡最佳女配角的露皮塔·尼永奥。
虽然叫“小丑课”,但在山下学堂,这个为期40天的“职业演员班”课程才刚刚开始,学员们离戴上红鼻头做练习还远着呢,当天的训练以游戏、调动情绪为主。
Eugene带着学员热身。“天气好差哦,想死。”Eugene用慵懒、不耐烦的声音发出提示,紧接着开始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在抱怨。学员们跟着他一起发出了更大、更低沉的声音。
紧接着,他让大家一起从弯腰到直立,再到踮起脚、抬起手,把所有能量顶到头上方,这动作重复了三次。“能量够了,所有人现在,跑起来!”指令一出,十几个人开始在200平方米左右到空间里往返,有人咬牙憋着劲跑,有人呼喊着,甩着脑袋疯狂地跑。宿醉的男生跑得太疯,差点撞在墙上。
第一轮热身完成后,Eugene开始带着学员“寻找情绪”。先是分享和炫耀“爽”的情绪。学员一个个扭动着肩膀,昂着头,一脸得意的笑,嘴里随意哼唱着什么,每个人都在圆圈中间走了一遭。“你看,她好爽,你好想跟她去她要去的地方是不是?”“你们不知道她要干吗,但这个疯女人很有趣是不是?在舞台上,这就足够吸引观众了。”Eugene不断鼓励学员“更爽一点”。
后来,Eugene对我说:“情绪就像一只小猫,你可以逗它,引诱它,但不能像对待小狗一样,拉着它走。”
Eugene又带着大家走向愤怒和发泄。他带着大家做了几轮跺脚、挥拳抡向地板方向的动作,调动起肢体和心跳。接着,他让大家准备好了就一个个走到圆圈中间,把此刻最想发泄的东西吼出来,不要伪装愤怒,“要找的是意识和潜意识之间的东西”。
第一天上课,Eugene花了很多时间和眼前这十几个学员聊天。“梦想是什么”“为什么来山下学习”“表演上遇到的最大问题是什么”“想改什么”……答案是什么不重要,他只想透过那些答案,观察他们对自我的认知,了解他们作为演员的成熟度。
“有些他们以为自己欠缺和想要的东西其实是观念上的错误。”Eugene说,有人嫌自己的面部表情控制不好,有人没有自信。在Eugene的表演观念里,根本没有“表情控制”这一说,脸上的哭或者笑,这些都只是情绪的副产品,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不能预设和控制它,那样就缺少点儿真的东西,而“真”才是最动人的。
胃疼的女孩最先站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疯狂跺脚、大吼:“他妈的咖啡,我恨死咖啡,再也不喝咖啡……”几乎吼到力竭,她才停下来,喘着粗气,缓步绕了几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刚刚说浑身都疼的女孩也准备好了,她站出来,喊着“我不想练功,练功好累啊!”因为喊得太投入,马尾辫都散掉了。
“滚滚滚,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天天装修不让我睡觉,天天8点开始装修。”
“他妈的一天三顿外卖全没收到,他妈的外卖收不到。”
“欠我钱,不要脸,不还我钱,他妈的……”
Eugene叫住了这个“想让人还钱”的女孩,让她用刚刚的情绪,配上台词,表演一次当面要人还钱。女孩演了一次,刚刚骂人的狠劲儿还在她的台词里。
第一次从美国回到国内教学时,Eugene就发现,国内的学生和美国学生在个性上有点不同。中国学生很被动,服从性太强,缺少点自主性。而美国学生刚好相反,太有个性,自主性太强了。
对待不同的学生,即便是相同的教学内容,Eugene也得用不同的态度。“在美国,我得好强势,带着好大的气场走进教室。但在国内,我要温柔一点,安抚他们,给他们自信。”
对几乎所有学员,Eugene都鼓励、怂恿,只有那个宿醉的男生是例外。这和他的学习背景有关。“他本科学社会学,后来去美国念书,有次去欧洲的一个戏剧节看了很多戏,突然萌生了当演员的冲动。在纽约,他上了很多表演大师的课。让他做到100分不难,他能做到,但常常飙到150分,没法控制自己。所以,他的情况和其他人都不同,我要他学会控制。”
做完了当天所有的热身活动,Eugene让学员们分组,表演各自准备好的歌曲练习。这时,被Eugene称为当天“妈妈moment”的瞬间出现了。
自称“山下四姐妹”的四个女孩先登场表演。每个女孩都要上前一步,在队友的伴奏和节拍配合下,唱一段关于“我喜欢”的歌。我爱天安门,我爱同学,我爱火锅……每个人都自然地客套一番。这时,Eugene不会放她们走,他让唱“我爱天安门”的北京女孩站在那儿,不断唱,不能停。“不要用脑子,用心。”在Eugene和大家的等待下,女孩突然唱起“我爱我的妈妈,我的妈妈真的不容易,她一个人把我养大……”女孩边唱边哭,下面的几个女学员也跟着哭了起来。“我要来山下学习,但是我没有钱,她拿出一张卡。”唱到这儿,女孩破涕为笑,所有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当天的这个“妈妈moment”里,女孩用自己最真实的情绪和情感带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表演是一门用身体和语言呈现情感的艺术,山下学堂克里斯托弗·贝叶斯的大师工作坊课希望用身体训练激发演员
表演教学的可能性
“妈妈moment”女孩演戏快10年了,也出现在很多有名气的大戏上,上课那天,还有个新戏当晚上线。“但她始终缺乏自信。”Eugene说,身边有太多声音在撕扯她,打击她。“我要她别理那些声音,记住刚刚那个‘妈妈moment’,那是她最真诚、最有魅力的时候,多么打动人。”
排除所有干扰相信自己不容易,对于已经在演员这条路上的“职业演员班”学员来说,挤出40天时间专心学习都不是件容易决定的事。
有次我去采访,教学长罗宇正在和“职业演员班”的学员面谈。几乎每个来面谈的人,罗宇都会问一个问题:“你可以保证这40天每天都来上课,中间不接任何工作吗?”很多时候,这个问题,罗宇要和对方再三确认。“新人班”也一样,她要求学员在18个月、4000个课时的学习里,不能接任何工作,服从学校的安排。
这要求看起来合理,但执行起来不容易。从2002年开始,罗宇就在中央戏剧学院参与教学工作,2013年出国之前,已经带过几届表演系学生。后面那几年,她明显感觉到,学生的心态和对学习表演的理解发生了很大变化。“早年的学生是真的热爱表演,那时候还没那么多名利的诱惑。2010年之后,行业变了,资本进场了,这也影响到学校里的孩子们。”
今天的北电、中戏、上戏,艺考时就有很多经纪公司的人蹲守在学校门口,和老师同时挑选学生,大一新生也会被经纪公司看上,很多学生是带着经纪约进学校的。早年,北电和中戏都有规定,学生大三之后才能出去拍戏。但现在拦不住了,很多人一进校门就要出去拍戏,自己请假,经纪公司的人也来请假。“有时候,作为老师,你也会不忍心,孩子哭成那样了,现在竞争那么大,万一是个机会呢?”罗宇说,她理解表演系学生的焦虑。
如今,演艺圈的格局发生了大变化,专业院校表演系的学生不再是各大影视剧选择和追逐的唯一目标。有些经纪公司选择签约更年轻的练习生,更年轻、形象更符合当下年轻人审美的新人,在这类公司眼里,20岁上下的专业院校学生都显得年龄偏大了。
罗宇也有过这样的学生,毕了业,签了公司,看起来发展很好。但公司不断安排的工作压得人喘不过气,自主选择的空间被不断挤压,原本很敏锐、很有灵气的人也会被消磨得失去自信和光彩。
2013年,罗宇作为访问学者,以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老师的身份,到美国耶鲁大学、朱莉亚学院、纽约大学等表演教学领先的美国高校进行学术交流。
“一去就傻了。”罗宇说。她和当时一起上课的美国老师交流,“人家问我教什么的,我说教表演。人家又问,具体教什么,我有点愣了,说什么都教。对方狠狠地夸我,说你真厉害”。后来,罗宇才知道,美国的表演教学已经划分得相当精细,早已经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和方法派的基础上,延伸出众多表演流派和教学方法,老师都专注于一个细分领域的教学。
在美国访问交流了两年,罗宇和耶鲁大学、朱莉亚学院、纽约大学等高校,以及美国演员中心的表演系教师都建立了联系,她希望能把这些与国内现有体系完全不同的教学方法引进中国。于是,她创办了“北京西方表演艺术探索中心”,将美国高校和业内的老师邀请来,进行试验性的表演教学。“一开始都是给我身边的演员朋友上课,很多人面临事业瓶颈或者转型,希望提升自己。”罗宇觉得,对很多演员来说,表演教学传授方法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帮演员重新建立自信,有心理疏导的作用。“毕竟,演员这个职业很被动,迷茫时,学习是他们当下唯一的慰藉。”
也是因为“探索中心”,罗宇加入了山下学堂,承担了整体表演教学的规划工作。
在热闹的“小丑课”隔壁,“新人班”学员正在随音乐人小河进行“向听学习”,那是美学类系列课程的一部分。戏曲、现代舞、木偶剧等“多元观念表演”课程也同时进行。
眼前的“新人班”是山下招收的第三届学员。第一年,山下新人班的14个学员已经在影视圈闯荡了三年,有人拿到了好的角色,比如,在《风犬少年的天空》里饰演女主角李安然的张婧仪。更多的人在按部就班地试镜、拍戏,等待一个更好的机会。“几乎所有人都留在了这个行业。”这是让罗宇最欣慰的事。
和专业院校招收的高考生大多是“一张白纸”不同,山下学堂的学员背景五花八门,年龄跨度也从十几岁到40岁不等。有来自专业院校的,有时尚编辑、数学学霸、编剧……“被艺考包装的表面上的潜质是禁不起时间考量的,反而是一个人的个人经历、性格气质,那些骨子里的东西能用在未来的表演创作里,我们更看重的是这个。”
寻找出路的演员
尔冬升导演的《我是路人甲》的男主角万国鹏,是山下学堂第一期“职业演员班”的学员。上半年,我去横店采访,万国鹏从横店群众演员一跃成为大导演的男主角这段经历常常被漂在横店的演员们提起。某种意义上,他的故事是王宝强之后,群众演员中间的另一段传奇。
早年辞去医院的工作去横店当群演,20出头的万国鹏想得很简单,无非是找一份喜欢的工作,然后生存下来。《我是路人甲》让万国鹏跨越式地实现了自己的目标。
演完那部戏之后的头几年,万国鹏一直在拍戏,像当群演时一样,希望多拍戏,多进组,在不同的戏上磨练自己的演技。那几年,他拍了很多小成本影视剧。“三五百万的投资,都是人家主动找过来的。”讲跑酷的、动作片、惊悚片、军旅题材、科幻片……直到2017年,他接到的大部分戏都是演男主角。
虽然没再演过什么大热的戏,但一直有戏拍,生活不成问题,但万国鹏有点焦虑了。“2017年底感受非常明显,我不知道如何再提高了。”他会开着弹幕看自己的戏,有一次,看到《兄弟!别闹》里的一场戏,弹幕飞过的全是“被感动了”“泪点”这样的评论。看到这些,万国鹏迷茫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可能是遇到好的导演能帮助我达到这样的效果,但我自己不知道这力量从哪里来,没有一个系统去支撑我的思考”。
那几年,万国鹏也一直记着尔冬升导演和他说的话,“《我是路人甲》播完,大街上很多人都认识你,但也就是2016、2017这两年,你如果不能抓紧找到更好的戏、更好的角色,两三年之后别人就会忘记你,这是规律。”
2018年,他到洛杉矶拍了一部院线电影,和一帮老外一起演戏,受到了很大刺激。“看他们表演那么生动,我更着急了。”万国鹏说,正好回国后,山下学堂第一期“职业演员班”招生,他就赶紧报名了。
上完Eugene的课,万国鹏觉得自己对情绪更敏感了,不管是自己的情绪,还是别人的情绪。“好像感官被打开了,走在路上,我从没那么清晰地感受到别人此刻是焦虑、心事重重,还是开心。”
山下学堂结课后,万国鹏正好接到一个新戏——和白敬亭、许魏洲合作的《荣耀乒乓》。虽然演的不是男主角,但万国鹏演得很舒服,他第一次觉得,对自己的表演有了掌控力,也知道如何将自己的情感和情绪赋予角色。
相较于“职业演员班”学员有目的性的学习,“新人班”的大多数学员还处于寻找和认知自我的阶段。接受采访时,苏比一直用外套遮着自己的肚子,最近她胖了,很怕被人发现小肚子。1997年出生的苏比是个新疆姑娘,有大众可以想象的美颜的外形。在来山下学习之前,她就有过一些看起来不错的机会,那些找上门的戏,大多是让她演一些明艳的角色,而她自己并不喜欢。
在山下上课的后期,学员有一个月的实践时间。那段日子,苏比开始着急,渴望一个合适的机会。她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很满,不停看组训,地铁上也在看,不停去剧组里发资料,不断面试和试镜。“但试戏的结果没那么好。”苏比说,自己的外形条件和她喜欢的影视剧题材不太相符,这让她很受挫。苏比想拍“正一些的剧”,但看上她的都是青春偶像剧。有拍过很多戏的导演建议她整牙,因为“大女主戏,她们的牙齿都是很整齐的,没有小虎牙。”还有人建议她戴个美瞳,遮挡下她自己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也有演员副导演说得很直接:“你改一下戏路,现在你想演的不适合你。”
这些反馈让苏比很纠结,是听业内人的建议调整下戏路或形象,还是保持自己身上的特色?眼前,她还没太想清楚。
有些“新人”也并不足够年轻。在前不久播出的《不完美的她》里,从台湾来大陆发展的蒋昀霖出演了一个角色,一个虐待女友孩子的男人。戏份不多,但男人冷漠,甚至有点心理扭曲的状态他抓得很准。
到山下学堂报名时,蒋昀霖在台湾做过很多事,打过工,也做过模特。每期“新人班”招生,创始人陈国富、周迅、陈坤都会和最后一轮入选的学员做一次面谈。当时,陈国富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没那么年轻,离18岁有一段距离了,算不上小鲜肉,长得也不是特别好看,不是一看就是帅哥的那种。如果以后只能在戏里演一些边边角角的角色,那你还愿意演下去吗?”听到这个问题,蒋昀霖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回答。陈国富说:“没关系,你先出去想一下,等会儿我再叫你进来。”
蒋昀霖站在外面想了一会儿。“当演员是我想做的事,边边角角的角色,如果能把他演好,可以温饱,就已经很幸福了,不敢奢求太多。”
他这样回答了陈国富,然后成为了山下学堂第一期“新人班”的学员。
(实习生张佳婧对本文亦有贡献)